2026-07-10联系我们
首页 > 深度调查 > 处分与刑罚之间:双轨责任的那道缝

处分与刑罚之间:双轨责任的那道缝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发布时间:2026-07-10栏目:深度调查

一

二〇二二年冬天,一位姓贺的副县长被带走。

他五十四岁,在县里干了二十六年,从乡镇文书干到副县长,分管过农业、交通、城建。被带走的那天上午,他还在主持一个农村公路改造的协调会。会议纪要上,他的签字是当天最后一个签名。

四个月后,市纪委监委通报:贺某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受贿犯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犯罪,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通报只有一百二十个字。

这四个月里,贺某经历了三件事:被留置、被党纪立案审查、被政务立案调查。而在检察院那边,还有一件事在等着他:刑事立案、审查起诉、开庭。

"一个人,两套责任,三套程序。"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说,"这是中国公职人员违法违纪处理的基本结构。很多人只知道'判刑',不知道在判刑之前,还有一整套处分程序已经走完了。"

他说,这套双轨结构的衔接处,恰恰是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二

先说要件。

贺某在留置期间,纪委的审查调查报告和监委的调查报告中,认定他的"违纪违法所得"是六百八十万元。其中受贿部分三百九十万元,其余二百九十万元"来源不明"。

这个数字,后来在起诉书里变成了"受贿三百二十万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二百四十万元"。

"少了。"潘嵩说,"少了将近一百二十万。这不是笔误,是两套程序的证明标准不一样。"

他解释:党纪政务处分认定事实,用的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标准,程序上由纪委监委审查调查,不需要经过法庭质证;刑事定罪,用的是"证据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还要经过非法证据排除、质证、辩论。

"同一笔钱,在党纪上可以认定,在刑事上未必能认定。"潘嵩说,"这本身不是问题,两个程序的证明标准本来就该不同。问题在于,实务中往往先有处分,后有判决,处分的认定会形成一种'既定印象',影响后面的刑事认定。"

他见过一种情形:处分决定书里明确写了"收受某某所送现金五十万元",但刑事判决最后只认定了三十万,另外二十万因证据不足未予认定。"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处分决定认定的数额,高于判决认定的数额。这二十万,在纪律上算违纪所得,要收缴;在刑事上不算犯罪所得,不能追缴。那它是什么?"

"法律上没有答案。"他说,"实务中的处理,通常是按处分决定执行,因为处分已经生效。但这个处理在法理上是有裂缝的。"

三

再说程序顺序。

按照现行的制度设计,公职人员涉嫌职务犯罪的,一般先由监委调查,调查终结后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党纪处分和政务处分,可以在移送前作出,也可以在移送后、判决前作出。

实务中,绝大多数是在移送前作出的。

"这个顺序有它的道理。"潘嵩说,"一个人已经被认定严重违纪违法,还让他继续在岗位上,显然不合适。而且党纪处分有它的独立性,不必等刑事判决。"

"但它带来一个后果:一个人在被起诉之前,已经被开除了党籍、开除了公职。等到法院判下来,如果判了无罪,或者判了免予刑事处罚,那这两个'双开'怎么办?"

他提到一起案子:某事业单位负责人被"双开"后,法院最终认定其行为不构成犯罪,理由是证据不足。判决生效后,当事人申请恢复公职、恢复党籍。

"公职恢复了一部分,按程序重新安排了工作,但职级、工龄、待遇都受了影响。党籍没有恢复。"潘嵩说,"这个结果,在法律上很难说错,因为党纪处分和司法判决是两个体系。但对当事人来说,他经历的是'先被惩罚,后被宣判无罪'。"

他说,这不是制度设计的失误,而是双轨制的必然成本。"任何两套并行的责任体系,都会有这种错位。问题是,错位之后,有没有补偿机制。目前来看,这个机制是不完整的。"

四

第三件事,是钱。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有一个特殊之处:它的犯罪所得,是"差额"——也就是那个说不清来源的部分。这部分钱,判决要追缴。

但问题在于,这个差额在党纪处分阶段,已经被作为"违纪违法所得"收缴过一次了。

"这就出现了重复追缴的风险。"潘嵩说,"实务中,通常的做法是:已经收缴的,判决时予以折抵,不重复追缴。但这个'折抵'在判决书上往往只有一句话,没有细账。"

他办过一起案子:当事人在留置期间,家属代退了四百二十万元。判决认定差额三百八十万元,判决书写的是一句"已退缴的违法所得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这四百二十万里面,有四十万是超出差额的。"潘嵩说,"那四十万算什么?是违纪所得?是主动上交?还是多缴?判决书没说,家属也不敢问。这四十万,就这么没了。"

他说,这类问题在这类案子里非常普遍。"因为钱一旦交上去,就进入了另一个系统。那个系统里,没有'多退少补'这个概念。"

五

还有一个问题,是当事人最关心的:有没有可能不被"双开"。

答案是:有,但窗口很窄。

《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把政务处分分为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六档。一个人被判处刑罚的,原则上应当予以开除;被免予刑事处罚、不起诉或者撤案的,则要区分情况。

"这个区分很重要。"潘嵩说,"我在咨询里遇到最多的一个误解,就是以为只要不判刑,就能保住工作。事实不是这样。"

他解释:如果行为构成严重违纪,即使不构成犯罪,也可能被开除;如果行为情节较轻,可能给予降级、撤职;只有情节轻微、且主动交代、积极退赃的,才有可能保留公职。

"实务中,一个公职人员一旦被认定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即便数额刚过立案标准、最终免予刑事处罚,保住公职的可能性也非常小。"他说,"因为这个罪名的性质,指向的是'财产与收入严重不符',这在纪律评价上,几乎必然构成严重违纪。"

他办过一起案子,当事人是某县医院的后勤科长,差额三十二万,刚过三十万的立案标准。案件最终作了不起诉处理,退缴全部款项。但政务处分仍是撤职,从管理岗调整为工勤岗,工资降了一半。

"他跟我说,这个处理他能接受。"潘嵩说,"他原话是:'没进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这句话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六

第四件事,是待遇。

贺某被判了七年。判决生效后,他的养老保险、职业年金、医疗待遇,全部按新规处理。

"很多人不知道,判刑之后,待遇的变化比刑期更影响一个家庭。"潘嵩说,"刑期是有期的,待遇是无期的。"

他解释:公职人员被开除公职后,其原有的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关系终止,视同缴费年限不再计算,个人账户储存额可以退还或者转入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实际后果是,一个工作了二十六年的人,退休后拿到的养老金,可能只有原来同事的三分之一。

"这个落差,在很多案子里,比判决本身更让家属难以接受。"他说,"我见过一位当事人的妻子,在法庭上情绪失控,不是因为刑期,是因为她在算丈夫出狱后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这不是法律问题,是社会保障制度的衔接问题。但它确实是这类案件的'隐性刑罚'。"

七

潘嵩说,他这些年办这类案子,有一个越来越强的感受:这个罪名从来不是孤立运作的,它嵌在一整套公职人员责任体系里。

"党纪、政务、刑事,三层责任,三套程序,三个标准。"他说,"一个人在同一个行为上,可能同时承担三层后果。这个结构本身是合理的,因为它对应的是三种不同的关系:对组织的、对职务的、对国家的。"

"但它的衔接处,需要更精细的规则。"

他提了三点建议:

第一,处分认定与刑事认定的数额差异,应当在处分决定或者后续文件中予以说明。"不能让两个数字悬在那里,让人自己去猜。"

第二,追缴应当在刑事程序终结后统一清算,避免"先收后判、多收不退"。"钱的问题最容易伤人,也最容易留下后患。"

第三,被"双开"后判决无罪的,应当有明确的救济通道,包括职级、工龄、待遇的恢复。"这不是为某个人说话,是制度应有的闭环。"

八

贺某的案子,二〇二三年秋天判的。

开庭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一半。最后陈述时,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对不起组织;第二句,我认罪;第三句,我请求对我的家人不要有影响。

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摇摇头,坐下了。

庭审结束后,他妻子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她对律师说了一句话:"他这二十六年,最后就剩一个'双开'和一个判决书。"

潘嵩说,他记住了这句话。

"我们做律师的,习惯把案子拆成一个个法律问题:主体、数额、程序、追缴、待遇。拆得很细,很专业。"他说,"但对当事人来说,这不是五个问题,是一个问题:我这辈子算什么。"

"这个问题,法律答不了。法律只能答:你判几年,追缴多少,待遇怎么算。剩下的,得由时间、由家人、由他自己去答。"

他合上卷宗。"所以我现在办案,会多做一件事:跟家属把后面的事讲清楚。刑期怎么算、什么时候能减刑、出狱之后社保怎么办、孩子考公有没有影响。这些都不在辩护词里,但它们是一个人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辩护是法庭上的事,生活是法庭外的事。两件事都做,才算办完一个案子。"

如您或家人正面临类似问题,欢迎来电咨询:18180626315(服务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17:30)
⌂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