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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专家的对峙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发布时间:2026-07-25栏目:深度调查

法庭上的两块白板

二〇二〇年秋天,某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法庭里立起了两块白板。

左边那块,站着一位司法会计鉴定人,五十余岁,某司法鉴定所的负责人。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数字:财产合计、支出合计、合法收入合计,然后画了一个减号,得出一个结果:一千二百三十万。

右边那块,站着一位注册会计师,六十岁,已经退休,是辩方聘请的专家辅助人。他在白板上画了同样三行数字,但旁边多了七个小圈,每一个圈里写着一个问题。

七个问题,讲了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另行委托鉴定机构重新鉴定。四个月后,新的鉴定意见出来:差额六百二十万。

"一半的数额,被七个问题打掉了。"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说,"这就是专家辅助人的价值。"

一条不太常用的条文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公诉人、当事人和辩护人、诉讼代理人可以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人作出的鉴定意见提出意见。

这条规定,俗称"专家辅助人制度"。

它有两个特点:第一,他不是证人,不需要对案件事实作证,只对"专门性问题"发表意见;第二,他的意见不是证据,是"意见的意见",用于帮助法庭理解鉴定意见。

"这条制度,在实务中用得不多。"潘嵩说,"一个原因是律师不懂技术,不知道该请谁;另一个原因是法院对'专家打架'有顾虑,不太愿意让两个专家在法庭上对峙。"

但在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里,这条制度几乎是必备的。

原因很简单:这类案件的核心,不是"有没有收钱",是"账算得对不对"。账算得对不对,是一个会计问题,不是法律问题。

"一个不懂会计的律师,在这种案子里是打不赢的。"潘嵩说,"你连'借贷必相等'都不懂,怎么质疑一份鉴定意见?"

七个问题

那位注册会计师提出的七个问题,后来被整理成了一份《专家意见书》,附在辩护词后面。

第一个问题是重复计算。鉴定意见把一套商品房的购房款计入了支出,又把该房屋按现值计入了财产,同一笔钱算了两次。金额:一百二十万。

第二个问题是口径不一。财产按案发日市值计算,收入按当年名义值计算,未做任何折现或通胀调整。二十年间的通胀,让"当年的十万"和"现在的十万"被当成同一个数。金额:无法精确估算,但方向明确。

第三个问题是支出估算方法。日常消费支出按当地统计年鉴的人均消费数据乘以人数乘以年数推算,未考虑家庭结构变化(子女出国八年)、未扣除已单列的旅游购物支出。金额:约一百八十万。

第四个问题是假设错误。鉴定意见假设"当事人家庭的全部消费均由当事人承担",但实际上,当事人与父母同住期间,生活费用由父母承担。金额:约六十万。

第五个问题是检材缺失。收入端仅调取了工资统发记录,未调取单位发放的现金奖金、补贴。这部分在九十年代占比很高,但没有任何凭证。金额:无法估算,但应当作出有利于被告的认定。

第六个问题是汇率问题。子女留学支出按汇款日汇率折算,但多笔汇款跨年度,汇率波动剧烈。金额:约十一万。

第七个问题是未扣除已认定受贿。起诉书认定的受贿金额三百八十万,既作为受贿罪的犯罪数额,又留在差额里,构成重复评价。金额:三百八十万。

"七个问题,前六个是技术,第七个是法律。"潘嵩说,"但它们在账上是一样的——每一个都是减项。"

鉴定意见不是判决书

很多人以为,司法会计鉴定意见是"科学的",不可质疑。

这是一个误解。

鉴定意见只是证据的一种,和其他证据一样,要经过质证才能采信。而鉴定的过程,充满了选择:选哪些检材、用什么方法、设什么假设、怎么处理缺失数据。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结论。

"我见过一份鉴定意见,正文三十页,附件两百页。"潘嵩说,"看起来很严谨。但仔细看,它的核心假设只有一句话:'假定被告人不能说明来源的财产均为非法所得。'这句话,把法律判断塞进了会计判断里。这是越界。"

他解释:会计的职责,是算出"差额"这个数字;至于这个差额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是法官的事。鉴定意见如果直接写"非法所得一千二百万",就已经不是会计意见,是法律结论。

"这类越界的表述,必须打掉。"潘嵩说,"打的方法,就是问鉴定人:你依据什么认定它是'非法'的?他会回答:这是委托方的要求。你再问:委托方给你什么依据?他答不上来。这时候,法庭就知道,这句话不是他的专业判断。"

专家的选择

请什么样的专家,是一个技术活。

潘嵩的经验是:不要请"名气大的",要请"懂这行的"。

司法会计鉴定,听起来是一个专业,实际上分很多细类:有的是从审计转过来的,擅长查账;有的是从税务转过来的,擅长查发票;有的是从评估转过来的,擅长估值。不同类型的案件,需要不同的专家。

"差额计算这类案子,最好找做过企业审计、懂三张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的人。"潘嵩说,"因为差额计算的本质,就是把一个家庭的二十年,做成一张现金流量表。"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专家辅助人的意见,要写得"能让法官看懂"。

"很多专家写的意见书,专业术语一大堆,法官看不下去。"潘嵩说,"我们的做法是,先写一页纸的'结论摘要',用大白话讲清楚七个问题;后面再附详细的技术分析。法官先看摘要,有兴趣再看细节。"

三种做法,三个结果

司法会计鉴定做差额,大致有三种做法。

第一种是全周期法:把当事人从参加工作时点起,到案发时止的全部财产、支出、收入,逐年核算,逐年轧差。这种方法最完整,也最接近"真账",但工作量极大,且早期数据往往缺失。

第二种是年度推算法:选取若干有完整数据的年份,算出平均收支结构,再推算全周期。这种方法效率高,但误差大,尤其不适合收入结构发生过重大变化的家庭。

第三种是节点倒算法:以案发时的财产总额为起点,倒推每一笔资产的取得时间和资金来源。这种方法适合资产种类少、交易记录完整的案件,对于现金、赠与、继承较多的家庭,几乎无法操作。

"三种做法,对同一个家庭,可以算出三个不同的数。"潘嵩说,"我代理的一个案子,全周期法算出六百八十万,年度推算法算出一千一百万,节点倒算法算出八百二十万。差了四百多万。"

他提醒,质证时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用的是哪种方法?为什么用这种?有没有做过方法比较?

"多数鉴定人答不上第三个问题。"潘嵩说,"因为方法是委托方定的,他们只是执行。"

质证的五个入口

对一份鉴定意见,可以从五个地方切进去。

第一是资质。鉴定机构有没有司法鉴定许可证?鉴定事项是否在许可范围内?鉴定人有没有相应的执业资格?这些问题,看似形式,实则要害——一个没有会计鉴定资质的机构出具的"差额认定",其证明力是可疑的。

第二是检材。鉴定依据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是否完整?有没有经过双方质证?"我见过一份鉴定,检材里有一批银行流水,但缺了整整两年的记录。鉴定人没有说明为什么缺,直接按'无记录即无收入'处理。"

第三是方法。前面说的三种做法,用的是哪一种?计算口径是否统一?有没有做敏感性分析(即换一种假设,结论会变化多少)?

第四是假设。鉴定意见里往往有一堆"假定":假定家庭全部消费由当事人承担、假定没有未申报的收入、假定房产按现值计算。每一个假设,都是一个可以被质疑的点。

第五是结论。结论是否超出了会计判断的范围?有没有直接下"非法所得"的法律结论?有没有把"无法核实"写成"不存在"?

"五个入口,只要有一个被打开,整份鉴定意见的可信度就会下降。"潘嵩说,"法庭不一定全部否定,但会形成'数额存疑'的印象。而在这个罪名里,'存疑'就是辩护的胜利。"

一场没有胜负的对峙

那次庭审,两位专家在法庭上对了三个小时。

鉴定人坚持自己的方法:"我们是按委托方的要求做的,方法是行业通行的。"

专家辅助人逐条反驳:"行业通行,不等于正确。比如支出估算,统计年鉴的人均消费,是一个平均数,不能直接套到一个具体家庭上。"

审判长问了一个问题:"两位专家,如果让你们重新做一次,你们会怎么做?"

鉴定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把检材再核一遍。"

专家辅助人说:"我会先画一张资金流量表,把每一笔进出都对上,再做差额。"

四个月后,重新鉴定的意见出来了:六百二十万。七个问题里,有五个被采纳。

"这个结果,不是'谁赢了'。"潘嵩说,"是法庭通过两个专家的对峙,把问题看清了。这就是专家辅助人制度的意义:它不解决问题,它让问题显现。"

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直觉得,刑事辩护最难的,不是说服法官'我的当事人无罪',是让法官'看见疑点'。疑点看不见,说什么都没用。专家辅助人,就是那个把疑点放大的人。"

那份《专家意见书》,最后附在案卷的第五册。封面上写着七个问题,每一个后面都有一个金额。七个金额加起来,是七百多万。

"这七百多万,是我打过的最贵的一场官司。"潘嵩说,"因为它不是钱,是七年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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