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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缴:判决之后,钱去了哪里

来源: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发布时间:2026-08-27栏目:深度调查

一场没有买家的拍卖

二〇二二年三月,某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司法拍卖平台上挂出了一套别墅。

起拍价比评估价低了百分之二十,五百六十万。挂了两次,流拍两次。第三次降价到四百五十万,终于成交。买受人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外地人,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买的是谁的房子。

这套房子的原主人姓梁,某省属国企原总经理,二〇二〇年被留置,二〇二一年被判刑十三年,其中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部分认定差额九百二十万。

判决书的主文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扣押、冻结在案的房产三套、车位二个、银行存款、股票账户资金及孳息,依法予以追缴,上缴国库;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这一句话,决定了一个家庭此后二十年的生活。"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潘嵩主任律师说,"但它往往只有一行字,没有人解释它是怎么执行的。"

追缴的对象是什么

追缴的法律依据,是刑法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

对本罪来说,追缴的对象是"差额部分"——被认定为非法所得的那笔钱。

但这里有一个技术难题:差额是一个抽象的数额,不是一个具体的物。它不是一个账户、一套房子,而是一个计算结果。那么,追缴的时候,追哪一套房子?

实务中的做法是:先把查封、扣押、冻结的全部财产列一个清单,按评估价折算成金额,然后从总额中扣除合法财产部分,剩余部分予以追缴。

这个做法的逻辑是"总额追缴":不管你哪一笔钱是非法所得,只要总额里有非法部分,就从总额里扣。至于扣的是存款还是房子,不影响追缴的合法性。

"这个逻辑在法理上通,在情感上很难接受。"潘嵩说,"因为当事人会说:这套房子是我用工资买的,凭什么追缴?但法律的回答是:钱是种类物,无法区分哪一张钞票是贪来的。所以只能按总额算。"

他代理过一个案子,当事人的妻子在庭上哭诉:家里唯一一套住房是用她自己的积蓄买的,要求排除在追缴范围之外。法院审查后认为,该房屋购买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房款来源为夫妻共同财产,无法证明系其个人财产,不予排除。

"这个结果,法律上没有问题。"潘嵩说,"但它提出了一个真问题:当夫妻共同财产与非法所得混同,如何保护无辜配偶的权益?"

案外人异议:三条路径

针对追缴,案外人(通常是配偶、父母、子女)可以走三条路径。

第一条是权属异议:主张被追缴的财产属于自己所有。这条路径的门槛很高,需要证明财产的取得时间、出资来源、登记情况,且出资必须与当事人的违法犯罪无关。

第二条是份额异议:主张财产是共同共有,应当先析产再追缴。夫妻共同财产是最典型的例子。实务中,多数法院会先确认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配偶的一半,再对当事人的一半予以追缴。

第三条是生活必需异议:主张被追缴的财产是家庭唯一住房或者生活必需品,请求保留。这条路径的法律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五条,但适用极为严格——只有"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才可以豁免,且通常要求申请执行人提供过渡住房。

"三条路径,第一条最难,第二条最常用,第三条最没用。"潘嵩说,"我代理过的案外人异议,成功率大约两成。多数是因为证据不足——你说这房子是你出钱买的,但钱是从当事人的账户转出去的,你怎么解释?"

一个妻子的十年

梁某的妻子姓周,五十四岁,一家医院的护士。

案件进入执行阶段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向法院提交了夫妻共同财产析产的申请。她主张,被查封的三套房产中,有一套是她婚前的房改房,属于个人财产;另外两套是夫妻共同财产,其中一半应当归她。

第二,提交了她自己二十年的工资流水、公积金记录、以及她父母的赠与凭证,证明她对家庭财产有独立贡献。

第三,申请保留一套小户型住房,理由是她的月收入不足七千元,无力另行购房。

法院的处理是:第一项部分支持——婚前房改房认定为她个人财产,予以解封;两套共同财产中的一半份额归她,但她需要向法院支付相当于该份额的折价款,才能保留房屋(因为房屋整体已被查封拍卖);第三项不予支持,理由是"可以租房居住"。

"这个结果,是实务中的常规做法。"潘嵩说,"但周女士拿不出折价款——两套房子一半的份额,评估价三百多万。她一个护士,哪来的三百万?所以最后房子还是被拍卖了,她拿到的是一半的拍卖款,扣掉各种费用,一百二十万。"

她后来在市区边缘买了一套六十平方米的二手房,用掉了全部的钱。

"这就是追缴的真实面貌。"潘嵩说,"判决书上是一行字,落到一个家庭身上,是一套房、一辆车、一笔养老钱。我常跟当事人说,刑事案件打到最后一个阶段,争的不是罪与非罪,是钱和房子。"

追缴、退缴、罚金:三个不同的东西

在实务中,这三个概念经常被混为一谈,但法律性质完全不同。

追缴,是把违法所得收归国库,是恢复性措施,不具有惩罚性。

退缴,是当事人主动上交违法所得,属于悔罪表现,可以作为从宽情节。

罚金,是刑罚的一种,本罪法条没有规定罚金,但并罚的其他罪名(如受贿罪)可能有。

这三个概念的区别,直接影响当事人的利益:退缴的钱,可以在量刑时折抵刑期;追缴的钱,不能;罚金交了,也不影响追缴。

"我见过一些当事人,以为把钱交了就没问题了。"潘嵩说,"实际上,交钱只是量刑情节,该追缴的还是要追缴。这两笔钱是分开算的。"

他提到一个细节:退缴的时点很重要。在留置期间退缴,属于"积极配合调查",从宽幅度最大;在审查起诉阶段退缴,属于"认罪悔罪",从宽幅度中等;在审判阶段退缴,往往只能作为"酌情从轻"的情节。

"时机就是价格。"潘嵩说,"同样一笔钱,早交和晚交,效果差很多。"

追不回来的部分

判决书里那句"不足部分,继续追缴",是一句很重的话。

它的意思是:如果查封的财产不足以覆盖认定的差额,差额的剩余部分,将作为一笔终身债务,跟随着当事人。

实务中,这种情况非常普遍。原因有三:一是财产已经被转移、挥霍;二是财产估值低于认定金额(尤其是现金、字画、名表这类);三是部分财产在境外,无法执行。

"我代理过一个案子,认定的差额是六百万,实际追缴到一百八十万。"潘嵩说,"剩下四百二十万,判决书写着'继续追缴'。当事人出狱后,每个月的工资都要被扣一部分。他已经六十岁了,这笔钱他到死也还不清。"

这种"终身债务"的合理性,学界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追缴是对违法所得的恢复,不设时效,符合法理;另一种观点认为,无限期追缴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财产刑,违反了罪刑法定。

"这个争论,短期内不会有结论。"潘嵩说,"但从当事人角度看,它意味着:坐完牢,事情还没完。"

先行处置:在判决之前卖掉

还有一个环节,当事人往往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先行处置。

查封的车辆长期停放会贬值,生鲜、易腐物品会变质,股票会涨跌,企业股权如果不经营就会归零。为此,监察法和刑事诉讼法都允许在判决前对部分财物先行处置,价款存入专门账户。

"这项制度是必要的,但操作中容易出问题。"潘嵩说,"我代理的一个案子,当事人持有的上市公司股票被先行处置,处置时点正好在股价低点,卖了三百二十万。半年后判决时,股价涨了一倍。这个差价,谁来承担?"

他提出异议,要求按判决日的价格计算追缴金额。法院没有支持,理由是"处置程序合法,价格系市场形成"。

"从法理上讲,法院说得对。但从当事人角度看,他损失了三百多万。"潘嵩说,"这就是涉案财物处置中最难解决的问题:市场风险由谁承担。目前的规则是,谁持有谁承担,而持有者是办案机关。"

他建议,对波动性大的财物,应当建立"当事人参与"机制:处置前告知、允许当事人提出意见、必要时由双方共同委托机构操作。"这不是为难办案机关,是减少争议。"

那些被拍卖的东西

梁某的案子,最终的追缴清单是这样的:三套房产拍卖所得九百八十万(其中一套婚前房产解封后归其妻),两个车位拍卖所得四十六万,银行存款及理财二百三十万,股票账户一百零八万,一辆车折价三十二万。合计一千三百九十六万,扣除其妻应得份额,实际入库约九百六十万。

认定的差额是九百二十万,加上受贿部分,追缴总额基本覆盖。

"这个案子算是追缴得比较完整的。"潘嵩说,"因为我介入得早,财产没有被转移。很多案子,等到判决的时候,财产早就通过各种方式散掉了。"

他提到一种常见的手法:案发前把房产过户给子女,或者把钱转到境外。这类财产,追缴的难度极大。房产过户如果有对价、有登记、有完税,很难认定为转移;境外资产更是鞭长莫及。

"所以我一直跟客户说,最好的财产规划,是不要有需要规划的财产。"潘嵩说,"一旦到了需要藏的时候,说明问题已经出来了。"

那套别墅的新主人,后来在装修时发现,主卧的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相册和几张孩子的奖状。他把东西交给了法院,法院转交给了周女士。

相册里的照片,是二十年前一家三口在别墅地基前的合影。那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梁某指着地说:这里以后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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